我的雪人
6上午,允真低着头在屋子里快步走来走去,皱着眉搓着手嘴里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
“允真啊,那天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彩英有点看不下去了说。
“是啊……现在证明这句话是对的……”允真焦急地抬头看看表,眼看24小时期限就要到了,“早知道就对那个猪头好一点了……”
“一会儿我可不敢给你求情,”彩英爱莫能助地看看允真,“他把我也打一顿怎么办?我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招惹李竹道的……从这点上来讲,我很佩服你,把自己生死完全置之度外……”
“唉,”允真无奈地看看彩英,“我这不是头脑一热就失误了吗?实在不行……干脆逃回韩国算了……”
“柳贤俊呢?让他来英雄救美好了。我看他的样子倒不一定打不过李竹道。”
一墙之隔的李竹道刚从健身器上下来,摘下护腕,站起来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脚关节。
洗澡的时候竹道对着镜子举起拳头,把每个指头的关节都“咔咔咔”按了一遍。
7
门铃一响允真惊得一震,无助地看向彩英。
彩英疾步跑到自己屋门口,给允真鞠躬说了声请多保重,便锁上门再也没了动静。
允真把心一横,“算了,怕什么!俗话说,脑袋掉了疤大个碗……嗯……碗掉了脑袋大个疤……”她本就不利索的舌头被绕住了,索性不再与这句俗话纠缠,握紧拳头,“总~之,huayiting!宋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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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ony ha sei yo!您好!”允真打开门,热情滴鞠躬把竹道迎进来。
竹道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坐下。
允真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一阵忙活,“竹道君,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吗?”
竹道完全藐视她的存在,抬眼看看表,还差十几分钟。
“竹道君,”允真又笑眯眯地凑过来拍马屁,“电影听说马上就要开拍了,您这几天一定要休息好,整个剧组救都靠您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竹道这才正眼看看允真,心想你这家伙一到关键时刻怎么这么窝囊啊。
见竹道一直不理自己,允真也觉得有些尴尬,站起来弯着腰边退边说,“您先坐着,草民我先告退了……”
“宋允真!”
允真已经走到门口了,只好硬着头皮停下,脸上又堆起了笑容转过审“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站中间。”竹道指指茶几前的空地说,“立正。敬礼。”
允真站好,行了个军礼,有些尴尬地冲竹道笑笑。
“唱歌吧。”
“……”
“你昨天不是挺能唱吗?”
允真正为难着突然灵机一动,“啊,对了,我会场一首中国有名的歌,您也许也听过。”允真心想如果自己表现出色的话竹道说不定会高兴一下然后自己就会好过一点,想到这里她急忙清清嗓子,昂首挺胸朗声道,“下面我为您演唱一首歌曲,歌曲的名字是——粉~刷~匠。”
允真说完再次清清嗓子,摆出一个天真烂漫的表情开始演唱,“我有一个粉刷我将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他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真得意……”
其实,这首歌是允真前阵子在音乐课里学的,那节课老师教了两首歌,一首《粉刷匠》一首《小毛驴》。允真同学学后之过就再也没有复习,今天猛一唱就用《粉刷匠》的词,并且把歌曲中的主人公“小毛驴”擅自代换成了“粉刷匠”。巧的是,两首歌的词和曲竟然能成功对位,咋一听来真是天衣无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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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道一开始没注意,越听越觉得莫明其妙,但这首歌在他记忆里实在太过久远,一下子一想不出问题在哪。
“下面,我再……”允真本想再接再厉演唱一首《小毛驴》,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首歌是怎么唱的,赶忙摆摆手。“哦,没事没事……”
“再跳个舞吧,倒垃圾。”
“您可真会开玩笑……”
“小学课本上都写着朝鲜族能歌善舞,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能歌善舞法。”竹道嘲讽地看着她说。
“哪里,哪里~”允真陪着笑拱拱手。
竹道也懒得再骂她; ,站起来说,“好了,走吧。”
“那个……”允真扭头看看表,知道自己大限已到,“请问您一下……现在去哪里吗?”
10
竹道把允真带到昨晚体能训练的空地上。允真四下看看,想起昨天的得意顿时感叹万千,世态炎凉人生无常啊……
竹道看着她心想,下奶怎么捻头耷拉脑了,昨天意气分发与天试比高的宋允真到哪里去了。
允真抬头见竹道看着自己,忙又挤出些笑容,“竹道君,韩中两国时代友好,民族友谊源远流长……”
“我也不为难你,”竹道像没听见一样打断她:“只要你也达到我的一个要求,我们的账就一笔勾销。”
允真明白竹道来者不善,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看着他。
“你,从这里,”竹道指指地面,一字一句地说,“背着我,跑到Tian An Men Square。”
“背着你?!!Tian An Men Square?!!”
“看毛主席。”竹道淡淡地说。
允真快疯了,这种要求也只有这种幼稚王李竹道可以提出来。她一向喜欢对别人吹嘘自己力气是如何之大,但眼前的竹道足足比自己高一头还多,怎么可能背得动他……还,还Tian An Men Square?!
“竹道君,”允真痛心疾首地说,“俗话说,做人要凭良心啊。”
“走吧。”竹道若无其事地说。
事已至此,允真实在没有办法,只有搏一搏了。想到这里憋住一口气摆好架势,就像街头卖大力丸的站好马步迎接别人在自己肚子上砍一刀似的。
竹道也不跟她客气,一下子就跳到允真背上。
允真憋了半天的气顿时就泄了,险些当场就趴到地上。好在允真意志坚强,双腿颤抖巍巍迈出了第一步。
路边的几个行人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一幕,因为实在是太扎眼了,大家纷纷驻足观望喷喷称奇。
小区的住户最近奇遇不断,现实看到一个小女孩骑车带个大个头男人,昨天半夜又听到这个男人唱军歌,今天又看到那个小女孩背着这个男人准备奔赴Tian An Men Square。
11
竹道此刻倒完全不在乎路人异样的眼光,坐在允真背上悠哉悠哉,两条胳膊数十地搭在她的肩上。
又踉跄地走了几步允真坚持不住,满脸通红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允真!”
允真听到有人叫自己,费力地转头一看,竟然是贤俊。
贤俊关上车门跑过来,把允真拉到自己身边。
允真看到救星,想一想,不如再装得可怜一点博取更多的同情,索性两手按在脖子上剧烈地咳嗽,咳着咳着连眼泪都出来了。
可贤俊哪里知道她是装的,还以为竹道真的这样对允真,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拍她的后背问她有没有事。
“放手!”竹道怎么看得下去,大怒道。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欺负允真了。”贤俊完全没有被竹道吓倒,低头看看允真,大声对竹道说。
“贤俊说了,他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欺负我了!”允真用中文大声翻译给竹道,赶紧躲到贤俊身后。
“宋允真,你过来,”竹道见允真竟然躲到一个男人背后,不由得醋性大发。但将这种醋意表现出来显然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他只好使劲装得不在意,但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允真本来还探出半个头,一听这话完全躲了起来。
“宋允真。宋允真!”
贤俊挡开竹道抢允真的手,大声说,“允真是我爱的人,我会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允真躲在贤俊身后本来有一半是玩的心态,可见贤俊认真的说出这句话,她也呆住了。
“宋允真,他说什么。”竹道对视贤俊的眼睛说。
“他说……”允真看看贤俊,鼓起勇气对竹道说,“他说他爱我,要保护我。”
这话从允真嘴里说出来,把竹道气得晕头转向。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闭上眼睛说,“宋允真,你自己过来我这边来。”
允真见竹道和贤俊的表情,知道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本来只是恶作剧之类幼稚的游戏,不料竟演变成现在这样。她只想赶紧把这两人分开,拉开贤俊,走向他的车子。
竹道睁开眼时看到贤俊和允真正在上车,想也没想便冲上去开允真那边的门。贤俊也不甘示弱,挡在了竹道面前。竹道一把推开贤俊朝允真走去,没想到又被贤俊从身后抓住。
“找死吗!”竹道挣脱贤俊转身就是一脚,把贤俊踢倒在地。其实竹道并不是真想对贤俊出手,但这些年他霸道惯了,哪里有人敢这样阻拦自己,被拽住时这一脚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李竹道!!!”允真从车里冲出来一头撞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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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凭竹道的狠手,允真的这一头 怎么也能躲得开,但他根本没想到允真会撞向自己.几乎是瞪大眼睛看着允真的头狠狠地撞在自己下巴上,摔倒在地。
“你怎么这么没有教养!”允真激动地大声对竹道说,“你总是这样,只想着自己,对别人不是打就是骂,你想过别人的感受吗!你父母没教你怎么做人吗!”
允真并不知道父母对竹道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句气话像一把尖勾狠狠地插在了竹道心里脆弱的地方。
“你没事吧?”允真蹲在贤俊面前,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流血,允真急得快哭出来,口袋没有纸巾,便用手给贤俊擦嘴角上的血。
允真扶着贤俊上车,车子再次发动,竹道没有阻拦,只是呆呆地看着车子里的允真,而允真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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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很冷,竹道一个人坐在路边,过了好久才醒过神来,吐出一大口血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并不知道远处悦欣坐在车里目睹了整个过程,现在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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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道站在阳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门铃响了很多次都没有理睬。
悦欣放开门铃,用两根手指敲了三下,顿一会儿又敲了两次。
“叭叭叭,叭叭。”
竹道一听意外地回过头来。
“你……还记得?”竹道打开门说。他的舌头被撞破了,一说话剧烈地痛起来。
“傻瓜,怎么会不记得。”悦欣抬头看看竹道,“你妈妈走后的好几天,你一起把自己关在地下室的小仓库里,我每天都给你送吃的,只有用这个暗号你才会开门。”
竹道轻轻叹了口气,低着头不说话。
“竹道,拍完这部片子我们休息一年吧,一起去北海道吧。小时候每天都能来看你,这几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少了。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森林里一直走着,到了晚上害怕的时候就用力一抓,总能抓住你的手,看见你站在我身边。到了太阳出来我就会松开你的手独自往前走。突然有一个晚上无论我怎么抓怎么喊都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害怕极了。”
“除了我你身边还有很多男人。”
“记忆很奇怪,会突然想起一些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事情,而且清晰得历历在目。终于想起它的时候,才发现最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这么多年。”悦欣的眼圈有点红了,“我想起上中学的时候,晚上很晚才会放学,你坚持要和我一起走。你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但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保护我,尽管当时你的个子还没有我高。后来我有了男朋友,每天是它送我回去,但不管多晚,只要我一回头,都会在远处角落里看见你。”
“去北海道吧。”悦欣擦擦眼睛,笑笑说。“那里的雪很美。去年我站在北海道的海边,看着漫天的雪花安详地洒在海洋上,整个世界都是平坦无边的白色,真的很美。那里的人说,海雪会洗去心上的灰尘。”
“北京今年还没有下雪。”竹道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说。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对我说,你想躲在雪人里。”
竹道没想到悦欣真的还记得,转头看着她。
“你妈妈走的时候,也是个冬天。”
“我哭着求她留下,可她还是扔下我和爸爸走了。“竹道这些年来终于第一次开口谈这件事情。”
“不是的,她也是哭着走的。知道现在我还记得她眼神里的绝望。竹道,她是爱你的。”
竹道没有反驳,他一直说服自己否认这一点,但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心还是相信它的。
“后来你就躲进了地下室,不吃不喝也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也是第二天才找到你。再后来外面下雪了,你出来真的藏进了一个雪人里面。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冻僵了,蜷缩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藏在里面,如果妈妈回来,我第一眼就能看见她,而别人永远也不知道我在等她。”
“如果再晚一点,你会冻死在里面。”悦欣说,“竹道,雪是冷的,人的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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